放浪記

阿宝 深遂的行走

因为《讨山记》而和阿宝结缘。
而对于这本极其喜爱的书,总想写些什么,却不知如何下笔。阿宝就是我心中的鸽子女人在现实的投影之一(如果你费心看过我之前的胡言乱语123,或许还记得这个词),她们勇敢、坚定、明亮,极清澈又极深遂,极优美又极朴拙,带着我不知也不曾经历的过往,去往我模糊认知却无法明了的未来。当我沉入不自信和自我背叛的时候,她们来到我的梦中拯救我,让我永远记得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好。
粗鄙如我,站在如此低的层级,但所幸我总有办法在人群中认出她们来,就像热爱天文的孩子能轻易认出夜空中明亮的星座。在知道阿宝之后,我四处寻找她是否出过另一本书,不报希望地寻找她是否写过博客,在虚拟的网路上是否留下过其他痕迹,甚至连她略显伧俗的名字都让我觉得好,“宝”和“莲”,哪个不是至纯至精的字眼?
最终,终让我寻得她给一两本书写的两小篇文字,附在下面,以作纪念:
(点击“继续阅读”,即可看到)
【其一】

深邃的行走


身體的行走,心靈的旅程



要問安住生活的源頭活水,於我,是一段形體並不安定的行腳;要說一趟生命中最遙遠的旅程,於今生,是肉身居留一隅山田的耕耘歲月。

三十五歲之前,我學著用生活的心情旅行;因為這段旅行,讓我在三十五歲之後學會用旅行的心情生活。

人從演化搖籃的非洲開始往外行走,足跡遍佈所有的陸地,旅行的基因必定曾是演化的優勢之一,這股原始的動力,至今依然在我們的體內蠢蠢欲動,當它被滿足時,就是一道生命的天窗開啟──從生存領域的拓展,到精神世界的探索──行走,不只是在有形的空間中移動,也是在一條通往心靈的路徑上前進。

是的,我說的是「行走」,而不是旅遊。因為,拜文明之賜,長途旅行已不再困難,但隨著難度降低,它的深度也被彌平,旅行很容易成為一種消費方式,另一種無饜足的攫奪與獵奇:因為快速的狼吞虎嚥而消化不良;因為迅即來去的匆忙,帶出一股霸氣;因為不必為所過之地負責的輕鬆,而給相遇的土地與人罩上一層灰泥而不自知。

行走卻不同。行走放下速度的野心,要求自己的體能適應環境,而不要求環境的安適來便利自己的旅行。因為一步步的踩踏,地域的遼闊在性靈中延伸,相遇的人事也因細緻的接觸而更加深刻。由於沒有快速的交通工具隨時可以讓人離開異域、重回熟悉的環境,旅人必須不斷改變自己,適應眼前的景況;長遠行走的人配備有限,不得不用在地的方式解決問題;隻身旅行時,習慣與成見都要面臨嚴苛的考驗,沒有自己所屬的族群為後盾,更容易以新的視角看待異文化,因而學會尊重與謙卑。這種謙卑內斂、自我調適的學習,非常需要時間,不幸的是,那讓人以為可以賺取時間的快速工具,卻謀殺了時間對旅行者真正的意義,並吊詭地讓人相信,它為人們爭取了時間。

我因此慶幸,世上還有些地方,交通並不是那麼發達──還有什麼比一個沒有車輛的世界,更容易讓人遇見世界──遇見山川遇見人,遇見陽光遇見風雨,遇見生命,遇見自己!

行走的啟蒙
我的高中時代,體內開始翻湧著一股向外探索的欲望,世界是什麼?其實一片模糊,當文明的載具第一次帶我離開故鄉蘭陽,心如晨風中的青芽,輕輕顫悸,有假裝勇敢的必要,但更多的是期待和欣喜;那時以為,里程等同勳章,遠行就是履歷,收集更多的地名和風景就是富裕……我十八歲單人單騎的環島就這樣展開,傻氣地沿著一號省道一路從台北到高雄,一路在煙塵中被呼嘯的汽車凶暴無情地往後拋擲,卻仍對遠離開蘭陽清新熟悉的鄉間小徑一路無悔!恆春以南,天與海乾淨的藍才讓我如夢初醒,而轉過鵝鸞鼻,東海岸當時車輛罕見,踏騎的辛勞才真正換得美的撫慰、接受一種寧靜舒緩的催眠,不再在乎時間和路程──「慢行」的偉大啟蒙這才開始。

有了這個啟蒙,隔年,大一的暑假,我不再盲目穿越塵土飛揚、噪音喧嚷的公路、城鎮與風景區,獨自背起行囊走入山裡,一年一條橫貫公路,從此心中植入一塊臺灣的綠色版圖,一枚難以抹滅印記。

然而,只是在人車稀少的山區公路上徒步,終究不再能滿足我向更孤絕幽隱的區域探究的渴望。探究些什麼?還真說不上來,而我開始背起重裝,攀向只允許雙足踏臨的高山,傾聽島嶼綠色心脈沉渾的躍動。許多年後我依然慶幸自己,曾經如此認真地用雙腳來認識我們的島。


自己與世界的關係
從遊賞與經歷,到走入人生行路的深遠課題,是一段長長的過程。

那是一只行囊、一股迎向世界的渴望和一顆不返的決心,從川藏高原經喜馬拉雅到印度,一年半的漂泊。

從沙塵呼嘯、有一段沒一段地輾轉的公車,接著一程程頻頻拋錨、亡命的東風大卡車,直到怒江狂流阻絕所有四輪行具,然後是單車、毛驢,最後是自己的雙腳。山環水複,我說不出確切的目的,只知道自己永遠想看路的下一個彎道是什麼?地平線上羅列的峰巒和水澤,都是我朝聖的對象,每一個在這裡活下來的生命都讓我驚嘆不止,每一種交通工具行到盡處,都讓我看見更壯盛的天地!

雪域聖城已經是幾小時飛航就可以到達的地方,我用五個月把路走遠,卻意外地用了也許是最短的時間,走到自己人生的極遠處。我於是知道,單車的速度對一個用旅行來摸索生命質感的人而言,實在太快。

離開西藏,在尼泊爾的三個月我用雙腳丈量著喜馬拉雅。

那是一段多麼接近諸天眾神的日子!不是冒險犯難的攀登──只是行走,心無旁騖的行走,里程數字已經失去它的宏偉,行走的深邃超越了速度和距離,地圖上的名字,我用足印一一串起,卻又隨之忘記,只有一種既肅穆又清揚的力量將我帶進言語道斷、無邊靜默,卻又生機蓬勃的豐富世界!我在行腳中看見自己,看見自己與世界的真實關係。

旅程中慶幸自己沒有相機,許多地方我知道,終此一生不會再去,於是用眼用耳,用心用靈把瞬間活在那裡,專注地行走、忘我地寫生、或只是在瑜珈中靜觀自己,也不奢求將來留下完整的回憶。這樣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的行走,我終於看到:我在塵世也是個過客!一個極可能到訪一回就不再重臨的過客……

人生行路
到一個難得的地方,有人會盡情收羅,恣肆消費,因為「回去」後可以貯藏、展示、回味……而我卻選擇在相遇的片刻努力把自己留在那裡,然後不帶遺憾輕輕離去。因為行走的人,道路程程相續,既無歸處,又何處收藏、為誰記憶?當一個人心中盈滿收藏的意圖,又如何與世界清明相遇?於是我選擇讓經歷的一切深深內化,做為下一程人生的資糧。

──人生比任何旅程都難得、都不可重復,我如何可以放下沉沉負贅,深刻生活,讓與這世間交會的片刻,也是一個暫時的主人,不卑不亢的留在這裡?

──那是我長久行走之後最重要的思維:旅行是環境帶著主體不斷變換的過程,生活卻是個看似安定,但內在波瀾起伏的另一種探索。真正的探索者不願重複自己的過去,即使在同一地點行走,也會追尋不同的深廣度,由此不斷成長,不斷開闊……「定點旅行」就成為我另一個行走的課題……

我學著認真看待腳下的土地,用心思索每一個生活細節。而當我把心留在這裡,心路上的風景就再也不是名山大川可以比擬,生活的豐沛無處不珍奇,哪怕是一顆種籽發芽、朝陽下一滴晨露映出葉的翠綠!我甘於耕耘定居,平靜看待自己。

在行路中緩慢蛻變,是一種美妙的經驗,我噬飲其中甘甜已經成癮,回國之後,一種渴望竟成了病──渴望一個豪放的行走空間,渴望沒有公路的山、沒有車輒的曠野、沒有機動引擎的地平線──清晰的步徑蜿蜒過溪澗叢林,串接起大小鄉鎮,迴環於水湄山巔,可以健步可以徐行,可以舒懷也宜於沉吟……

然而我們的故鄉臺灣,卻與這個美景漸行漸遠,生命中最美好的窗口,在許多人的生活中竟是緊閉的,日常生活裡,行人的步行空間被車輛、攤販、住家侵霸,出門彷彿一場障礙超越賽,更遑論怡情悅性的周邊環境。寸步難行的後果是讓一般人放棄步行這件美事,將生活中重要的調劑寄託在假日出遊上,卻又因此造成郊遊地點人滿為患,車輛不擇手段地擠到車程的盡處,好讓穿越喧騰的過程減短;沒有沉靜行走的習慣,尋幽訪勝就難免成了幽靜勝地的殺手……我為此悵惘良深!

直到知道「千里步道」的計畫,不禁欣欣喝采!這絕對是一項值得努力的世紀工程,期待行走的深邃終究能普及斯土斯民……

(本文作者曾一個人獨自自助旅行,從四川經西藏、印度到尼泊爾,共花了一年半的時間,途中能步行就步行,也買過驢子及腳踏車代步。民國八十九年,阿寶選擇上梨山,為了實踐自己的理想,她向農民租地,搭帳棚住了一年,過著沒有電的生活,白天辛勤做農,晚上就點油燈照明,閱讀農業專書,想在實做中學習這個領域的專業,用善待土地的方法耕作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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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推薦序

田裡的一半
◎梨山阿寶,本名李寶蓮,「女農討山記」作者



  第一次聽人說起青松穀東會,我好羨慕,那之前才剛嘗過一次果樹認養徹底失敗的滋味,當時我以一棵果樹五千元的代價,讓消費者認養,我擔任平日所有的管理工作,也歡迎認養者隨時來「鬥腳手」。消息寄給朋友,朋友再傳給朋友,收到二十多個認養訂單,但沒人依約預先付款,當然也沒人說要來工作。梨子成熟了,一個個打電話,一個個說沒空,客人不提是否代採代寄?我也不好意思再問。看著名單上的最後一個號碼,我頹然放下聽筒沒有撥號……梨子採完,也賤價賣完,那位唯一沒接到電話的朋友,說已找好朋友要來,說,說我怎可食言背信……而青松竟然擁有一票忠實的穀東,花錢還幫忙下田!

  幾年後第一次見到青松,在一個座談會上,話題圍繞著回鄉青年的心路,以及對農村新貌的願景。言談中感覺到這人的心是泥土養出來的,厚實,蓬勃,迎向朝陽,也承受得起風雨。在新農業價值觀上有同樣植根於泥土的契合──做為一種產業,農業可能已是夕陽;但做為一種全方位的生活選擇,它絕對是朝陽!讓我們一見如故的想法是:務農不該只是一種「職業」,而是一種生活信念、一種與土地存亡與共的全然交付,一個自我完成的課題。

  我想起一九九三年,我在太魯閣初次嘗試種植,還不敢想做真正的農人,租了新城立霧溪三角洲上的一分旱地,開始怯怯地摸索泥土與植物。每當菜蔬經歷慘烈的地上蟲啃、地下鼠囓,以及空中鳥啄之後,還有一丁點收成,就會迫不及待想與家人朋友分享。讓朋友吃著那些老硬的玉米,細瘦的青菜、自己則悉心挑撿著滿是蟲隻和孔洞的菜葉,往往一頓飯得花上兩個小時打理不為過,一天大部份的時間算都花在張羅食物上面了!也曾經揹著二十多公斤長「腳」畸形的蘿蔔搭火車回台北過年,家人欣然分享──我其實並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欣然,可是因為親手種植而驕傲,因有些微成果而盈滿喜悅;因為盈滿所以必得分享!我想這種喜悅與驕傲足可以動搖任何人心中的不以為然,或讓他們已到舌尖的質疑翻轉回去!

  一回也算鄉下長大的朋友到我田裡,我快樂地一一介紹一分地上的二十六種作物,指到空心菜時,朋友驚問:「這是空心菜?」顯然顛覆了她對空心菜的印象:「怎麼這麼……」,我靈機一動:「空心菜有兩種,這是旱地細葉的品種。」她哈哈大笑:「恐怕是農人有兩種吧?」我不忤反樂,順著她的機靈思考下去。

  生產食物當然是農人的天職,但食物不也有兩種嗎?一種有形、有能量與滋味的食物,維持人的肉體;另一種是無形的精神糧食,滋養人的靈魂。二者其實不可分,但在食物變成純商品交易時,它無形的一半也隨之流失。人的身體愈是養尊處優,靈魂愈是衰弱。一般人對自足生活的陌生,對土地環境的漠不關心,都是因此而起。

  被嘲「農人有兩種」的我,如今更加肯定第一種農人只生產作物的一半,第二種農人生產著作物的全部──包括他們自己從土地吸納的精神、成長的心靈與生活的智慧。不過,這無形的附加物也只能賣一半,另一半要靠買者自己去發現、收取;而且這一半賣的人不但不會減少,還會隨著買者收取愈多而長養愈豐,所以聰明的青松不只賣出這一半,還親自帶著他的穀東去發現另一半……
  1. 2009/10/20(火) 17: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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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有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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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2009/10/21(水) 00:44: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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