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浪記

散步記

入伏。狗在暑气还很旺盛的下午就耐不住了。然而多年的教养让它只是充满期待的趴在惯常带它出去散步的人的脚下,小舌头伸出来,眼睛深情的望着你。你不理它,继续自己的玩乐,或更讨巧的,抱起它来对着窗,跟哄孩子似的说,“你看外面谁家小狗出来?太热了呀,听话听话。”狗是不懂的,等就是了。
待终于要带它出门的傍晚(它喜得甚至要自己给自己套链子),遇见提早下班回来的母亲。瘦小的人整个儿给晒得像棵干枯的柴禾苗,脸颊和耳朵边缘都是红的,面色和盘了个紧紧的小发髻的头发却枯黄。还以为她要赶快进家里休息,却孰料她执意要跟着去。
“你那么喜欢这狗呀?都晒成这样了还要跟着遛。”
“我是喜欢和我姑娘走路聊天,”母亲高贵的昂起头,“要是光遛狗我才不去呐。”
只走路就是了。话是没什么好说的。母亲拉着手问问实习找得怎么样了,做女儿的闷声闷气的,母亲便知趣不问了。过会儿说我帮你编个小辫子吧,女儿护着头发跑开了。又凑过来细看一回脸,“哎呀你这两颗牙齿还是不整齐,回来我带你去矫正下。”“不行。”“小时候早早带你去拔掉两颗牙现在就不会这样了,可是怕耽误你上课。”
小时候啦,一节课都不敢缺的扎着狗耳朵一样的小辫儿的小女孩啦,是一场母亲执意诉说女儿却越发记不清楚的午睡时的梦境,在暮色里不经意的消散了。
做女儿的挑剔母亲的一步裙,“真难看。”“是吗?”母亲扭着腰身前后看看,“怎么别人都说好看?哪儿难看了?”“这蓝色真难看,真俗气,还贴着亮片片,显得你屁股闪闪发光的。”“嗯,屁股本来就不好看。”“没有,很好看。就是……干嘛要把屁股显出来呢。”“好吧,以后不穿了。”女儿穿T恤短裤,母亲也品评一回,说好看,“只是披着长发太热了呀,给你编起来吧。”“不行不行。”
“狗跟着你还乖吗?”做女儿的讲了一回狗的笑话,两人都笑了。邻居也有牵着狗过。母亲能叫出很多狗的名字。“妞妞呀。”“点点啊。”相互喊过去,叫的是狗名,却是人相互应酬的微笑着。狗们在下面相互闻闻,不在发情期,漠然的走开了。
在有穿堂风的花坛,坐着两个老头,胖老头带着墨镜和狗。“哎呀这不是……”母亲冲着狗亲昵的叫着,她对待狗就像对待孩子,“这是狗狗的孩子呀。”“还真的!”做女儿的细细看了一回,看出点端倪。狗狗是之前养的一条狗,全家宠得不得了,结果在一个早晨被车撞死了。带狗出去的人就和邻居说了一会儿话,狗自己跑着玩,车开得很快,一没看见就被撞死了。或许死就源自不在乎。即使一直都很宠爱,但是那一瞬间没有在意,就失去了。不,应该说不在乎是死的先兆。又或许这么说才更为精确:珍爱之时的死是场悲剧,不在乎时的死是平淡生活的一部分。悲剧不常有,每天却都有什么人或者事物死去了。——而这又像说教了。
胖老头身边的老头黑瘦干瘪,正含糊的说着着自己抗美援朝的事情。母亲拿出自以为亲切的态度找话搭腔。人家不理。母女告辞走远几步,母亲有点不高兴,“看那老头,那么难看就觉得很讨厌。”“你看他身上还别着一枚红勋章。”做女儿的也要刻薄的取笑一下。母亲沉默几句找补道:“这年头长得漂亮就是吃香。”母亲一直喜欢漂亮的人物,还要归结成时代的原因。“你爸爸这辈子真可惜了。学习好,人又高又帅,就是心态不对。”所谓距离产生美感。——夫妻二人借着搬家装修的机会,已一年没住在一起,平时互不联系,见面时说话也不会超过三句。隔着这遥远的距离,父亲不动声色只是练字读书种花,母亲却要说出爱怜与同情的句子了。而做女儿的却还记得一个冬天惨淡的黄昏,父亲在家里喝高了酒,哭泣的母亲带着女儿逃出来。“这个倒霉人,这个混蛋。”反复就是这句带着哭腔的话。路灯下卖羊腿的摊子散发着好闻的气息。做妈的停下来要给她的小女儿买一块羊腿吃。“妈,我不要。怪贵的,别浪费钱。”女儿其实是不敢想象回到家怎么和父亲同桌把这羊腿吃掉。可怕的喝高了的爸爸,能吓得她浑身哆嗦。“不贵,咱就站在这儿吃,好吧?”母亲明白女儿的念头。“不要。走吧,妈。”女儿再央求着。她又不愿意母女二人在外面吃好吃的,把爸爸撇下了。她现在再没有这种“百转千迴”了。
到家门口时,一直听话的狗忽然脾气不好了,狂叫着追逐一只野狗,母女二人急着叫它回来——怕它撞到车或者被染上狂犬病。全都是些发生几率低于百分之五十的结局,却能激得她们俩着急上火,当成真的发生了。这点她们俩特别像。
狗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她们回去了。虽然它最喜欢的就是出去,每天都玩得舍不得回家。
  1. 2008/07/28(月) 00:5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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