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浪記

了解女人

《了解女人》讲一个以色列特工约珥在他妻子伊芙瑞娅触电身亡后决然退休,和患有癫痫病的女儿妮塔以及唠唠叨叨的岳母、母亲住在一起,天天专心侍弄花草,照料家务,和不爱的女邻居安玛丽交欢,在电视机前入睡,最后在一家医院当了一名志愿者。退休时他拒绝老板的去曼谷寻找恐怖分子前妻的要求,导致了接替他前去完成任务的同事的死亡。可是在退休前他又忙于工作,经常把妻子放在家里如同把一尾鱼放在冰窖里。“你总是把每个细节都储存在你那可怕的记忆中,哪怕是最小的细节你也从不遗漏。但你总是先处理那些数据。毕竟,这是你的职业。但在我这边则是爱情。”在一次讨论他们首次交欢究竟是强奸还是诱奸的闲谈中,伊芙瑞娅这样跟他说。约珥觉得对妻子犯有冷漠的罪,对以色列又犯有最后临阵脱逃的罪,他对安玛丽应该负责,对妮塔的病也应该负责。——“责任”,成人世界的深渊,拖着人前行的胡萝卜,事件得以继续运转的链条。“明天又是一天,大海不会跑的。”约珥总是念叨的这句话和他母亲给他讲的那个驼背孩子的故事有什么关系吗:“……有个故事说的是小伊果尔,他背上长了一个驼峰。Cacosat(罗马尼亚语:驼背)。别打断我。愚蠢的小伊果尔开始奔跑,逃避长在他背上的驼峰,所以他就一直四处奔跑。……”“大海”又和约珥一直追寻的那个“真相”有什么关系?“你破译的一切只不过在瞬间被你破译了。就好像你在热带雨林里奋力穿过茂密的草丛。你刚一过去,草丛就在你身后合拢,不留丝毫你行走的痕迹。你刚刚用文字定义某种东西,他就已经溜走——爬走——消失到朦胧苍茫的暮色中。”“大海”是等待破译的“真相”还是“责任”?这两者有区别吗?它们都像你窗前的大海,总是似乎有义务为它们做些什么,而实际上你对此无能为力。

全书整体的风格隐忍而理智,却又夹杂着几段魔幻的场景,其中有一个实在美得让人窒息。稍后我会摘抄在下面。在这之前我想自问的是,难道这不是他们应该做的吗?作家会写一两个美妙场景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如果他们是画家而非作家,他们就该让人毫不操心的画出漂亮的人像、风景和图案了。正因为他们手中没有沾着颜料的画笔,他们就应该在自己的文字描画水平上下功夫。但即使这么想,我依旧无法按捺每次在书中读到美妙场景时心中被撩起的激荡。并不是描述对象本身美就可以得到美妙的场景的。也不是只要描述文字优美流畅就可以激起读者心中美好的感发。还需要别的东西,一定还存在别的因素,使得那些美妙的场景成为化作小说却不失韵味的诗句,最读者友善的诗句。一本小说如果缺乏诗意,简直就像世界上没有女人。

『约珥在空荡荡、黑黢黢的房子里睡得又沉又长。只有一次,在午夜之后,他起身摸索着去厕所,连眼睛也没睁,灯也没开。在他的睡梦中,隔壁传来的电视或录相的声音与那有可能是他妻子的情人的货车司机的三角琴声混合在一起。他找到的不是厕所门,而是厨房门;他一路摸索着来到花园里,闭着眼睛撒了尿;又闭着眼回到起居室的沙发上,把自己裹在方格床罩里,重新沉入睡眠,犹如一块古老的石头落入尘埃,一直睡到次日上午九点。所以,那天夜里他错过了出现在头顶的神秘景观:大群的鹳,排成宽宽的一列,一只接一只连续不断,在春日的满月下向北方飞行着,数千,也许数万个轻盈的剪影无声的扇动着翅膀漂浮过大地的上空。那是一阵长长的、坚韧不拔的运动,无法挽回却柔美精巧,好像无数块小小的白丝帕漂流过一块巨大的黑丝绸屏幕,一切都沐浴在一片璀璨的星月的银灰之中。』


魔幻,神秘,美妙,幽远。隐秘的似有所指,指向小说复杂主题的核心。

* 沉睡


『他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模糊感觉,觉得他没有真正醒来:他到处走动,沉思默想,照料房子、花园、汽车,与安玛丽做爱,驾车在苗圃、家和购物中心之间穿梭来往,为过逾越节擦窗户,快要读完陆军总参谋长伊拉泽的传记了。这一切仿佛都在睡梦中。如果他仍抱有希望,想要破译什么,理解或至少清晰地提出问题,他就必须从这浓雾中走出来。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从这沉睡中醒过来。哪怕为此罹受一场灾难。真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切开那像子宫似的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窒息着他的柔软肥腻的胶状物。』



“他在沉睡。”就是这句话了,一下子击中了我。从此他不再是约珥,他变得和我息息相关。可不是沉睡么,整本书讲的都是沉睡,“清醒”是那些恍若隔世的回忆。约珥是沉睡着的,而妮塔呢,她的整个青春期都似一场梦游!在我读到这些时,我意识到,我也是正在沉睡的。我在睡梦中读小说,看电影,和朋友聊天。怕见人。看那些过度清醒的人时心中尤为厌烦。——睡着正香的人总会讨厌神清气爽的人站在床边叫你起床。我是怎么睡过去的?我忘记了。可我又记得我曾经醒过。我记得那清醒的感觉。然而现在,一切都处于“一种持续不断的模糊感觉”中。约珥是怎么睡过去的?似乎是在他妻子伊芙瑞娜触电身亡之后。为什么妻子的死会让一个精明强干的间谍睡过去?别问我为什么。人生平稳如河流般运转,对于某些人需要一个强烈的变革,才能让他在昏昏欲睡的清醒中忽然睡去。有些人则是慢慢倾倒入睡的,这些人睡去,如同在情节刺激的电视节目前打起瞌睡的老人。

记得去年夏天,也曾对朋友表达过和约珥一样的原望。“真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切开那像子宫似的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窒息着他的柔软肥腻的胶状物。”我自己在日记中用的描述是:“我悬浮在半空中,在透明湿软的球体中,暗暗的发着胶着的光。”几乎一年的时间,我都试图让自己从这宿命的球中奋力跳出来,为自己找一个奋斗的目标,或者更现实的,为自己的将来负起些责任作个打算,也算对得起所有和我利益相关的人,报答他们仍没有嫌弃这样一个懒散的、毫无责任心的我。但是真抱歉,我至今仍没有跳出来,我依旧在沉睡。我看小说,看电影,发白日梦,慢慢接受这个事实,甚至不打算醒来。越发厌倦“将来”“打算”这样的字眼。说“将来”不如说“未来”。你怎知那一切必定将会来到?那些我渴望的、我惧怕的,还未来到。但我的一分一秒却已经一秒一分的失去了。我把握不了未来,我甚至抓不住现实。一切都处于一场巨大的流失中。而我,在沉睡。

关于沉睡,奥兹在访谈中提到一个“第三种状态”的概念。讨论沉睡就必然意味着要讨论清醒,而“第三种状态”是处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那个状态。他说:“‘第三种状态’不仅指梦幻与现实之间的状态,也是喀巴拉神秘教所提到的中和状态,是对不需做任何决定的世界的渴望。如果让费玛(《费玛》主人公)在散步和打盹之间做出选择的话,他很难做出决定。睡觉固然令人惬意,但散步也不坏。最后,他决定穿睡衣散步,于是乎皆大欢喜。”

* 妮塔

其实我真是相当喜欢妮塔这个角色,应该说是最喜欢,其次是触电而死的约珥的妻子伊芙瑞娜。妮塔。苍白早熟的孩子,对父母都相当冷淡,终日埋首文学书中,总是一个人在卧室读书到天明,闲暇时间去电影资料馆,在电影间隙独自在咖啡馆喝果汁,用几句冷言冷语让试图过来搭讪的男人碰一鼻子灰。头发自母亲去世后剪得极短,穿灯笼裤和巨大的格子衬衫。约珥难过的想到也许从未有过一个男人正眼看过她可怜的身体,寄望于成熟为女人的那一刻能医治好她的一切,冷漠以及很少发作的癫痫病。我想妮塔正是我一直期待成为的女孩的类型。(虽说我已定型,但仍有期待。)在故事结尾,妮塔与父亲的关系趋于缓和,搬出家住到了朋友分租给她的阁楼里。她的男朋友杜比告诉约珥,要是想努力做个完美的父亲,不去努力的话效果会更好,“别再管着她了。”安玛丽——一直如同一个梦幻的总是揪着快要从赤裸的身子上滑下的红色和服的潮湿的印子,直到最后约珥才意识到她只是顺从的扮演他给她的角色而已——则在第一次显露她不是个印子的时候这样说妮塔,“她不是个孩子,是个年轻女人。”孩子长到一定年龄就该自己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该为”并且“想为”,这是一种动物本能。像杜拉斯说的,“以后,那个时间一定会到来,倒是对自己担负的某些责任她也是绝不可规避的。她明白,这件事绝不可让母亲知道,两个哥哥也绝不能知道,这一点在那一天她就已经考虑到了。她上了那部还色的小汽车,她心里很清楚,这是她第一次避开她家做的事,由此开始,这也就成了永远的回避。从此以后,她发生什么事,他们是再也不会知道了。有人要她,从他们那里把她抢走,伤害她,糟蹋她,他们是再也不会知道了。无论是母亲,或是两个哥哥,都不会知道了。他们的命运从此以后也是注定了。” 所谓成长。
  1. 2008/01/26(土) 05:5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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